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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誰同行?


與誰同行?
文 陳脩平
圖 拉斐爾,西斯汀聖母

〈第四位智者〉感動我們,或許因為每個人都曾是那需要被救助的一方,或許呼應到自己人生追尋受阻的經歷,或許最重要的是,阿特班令我們想起:我一生所為何來?我是否日復一日盡其所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我在找的那一位最終會回應我嗎?

阿特班的人生旅程顛簸動盪,一個人、一匹馬踽踽獨行,但他其實有一個「隱形的社群」。除了一直追不上但方向相同的另外三位智者,他時刻憶念的那位新生王也是他的陪伴。他「選擇」與眼前有需要的人為伍,即使會遲誤自己的腳步,但苦難之所在,義不容辭。

阿特班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失敗了,一心一意見主一面的目標沒能達成。但他每次面臨考驗,都向神禱告,雖然在故事裡,我們不知道神給了什麼回應。一直到最後,他才聽見:「我實在要向你說,你在最小之人中間所做的,就是對我做的。」

原來,那位神聖尊貴的君主一直看顧他在人世間的一舉一動;祂是我們隱形的社群。

〈我願奔赴靈性道途,赴湯蹈火再所不辭〉,這是一句十足有力卻也驚人的宣告。這篇文章提醒我們,追求靈性不是一條只有舒坦、滿足、愉悅、祥和的道路,也是一個鋪滿荊棘、血汗淋漓、危機四伏的「選擇」,我總是想起佛法裡「如救頭燃」四個字。

這條路似乎也是一條獨行之道,我們一直和「自己」角力,不管是抵抗著自我消融或挺直地面對未知或難堪的自己。但我們還是有隱形的社群,因為所有人都在那兒,施泰納說「人類已然跨越門檻」,在門檻上的深刻認同危機,是許多人共通的經驗。

更重要的陪伴者是我們內在更有智慧的那位、那真正的主宰、每個人都有的自己的嚮導。若我們去發現、意識到那位,賦予力量給這更高層的自我,把祂納入我們的社群,自己就不會孤單無力。

我們也被提醒要望向另一群等待我們陪伴的人——成長中的人——他們是未來的社群。「我們越能找到自己進入靈性的道途,這條路徑就被踩踏得越清晰,其他人就越有可能看見這條路徑」。這是我們為未來所能做的最美的鋪路和奉獻,施泰納說,傳播靈性科學就是最大的愛之作為,而傳播的基礎在於實踐。

我們的人生路、追尋的道途,充滿風險和不確定,當代世界的誘惑和危機處處,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誤入歧途。「我」只有自己一個人去面對嗎?「誰」會來幫我看前顧後、為我提點呢?如何找到一群「同行相伴」的志同道合者,一起走這條路呢?

過去的人信神,有上師、智者、祭司提供指引,社群生活的規範來自這些領導層的人接收天啟,為人們安立穩固的倫常架構。各民族、各文化、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人集結成為社群,以血緣、宗族、語言、信仰、生活方式、經濟生產等共通條件凝合著社群。

現在,所有人都在門檻上,那道門檻分隔著兩邊,一邊是我不再是我、我是所有,另一邊是我就是這樣的我,由累世堆疊而來的不可動搖。門檻經驗帶來許多心理上的苦楚或病症。在實際生活方面,全球化的世界已模糊了傳統的社群邊界,語言、文化、地理等都不再是隔閡,好像全人類都是我的社群,但人卻越來越孤獨。

「我」與誰同行呢?

人類的理性意識已發展到一個程度,我們沒辦法不加思考地只是「相信」,我們想要「知道」,所以古代的宗教作為已不再適合現代人。我們雖然也仰望聖人賢者,但還是想要自己明白,這造就了聰明才智,也帶來孤單隔閡。

我們尋找的同伴,不是要求我們盲目跟隨的指揮官,不是滿足於欲樂或以小確幸取暖的玩伴,不是以教條封閉自己並對抗他人的戰友。在人心與人心的映照下,我們「相遇在陽光點亮的恩典中」,在以「力量與勇氣形鑄聖杯」時,我們成為同行者。

耶誕節出生的是一位和平(peace)的君王。每當我思考和平時,我感受那不是沒有爭議的和諧,而是止戰的力量。我願意在心中騰出「空間」,讓不同的我與你和他可以在那裡共處,誠摯地理解彼此,如此形成「聯繫眾多世界的靈性之鏈」和「人類心魂之間的通道」,「這世界以至於未來,沒有任何能破壞它」。

維繫這樣的空間需要「心力」。想像我們面對不同意見的人,甚至是阻礙我們朝目標前進或攻擊我們的人,要持守住那個空間,把對方納入我們「心」的範圍裡,需要多大的力量。如果說智慧是心之光,愛是心之温暖,那麼和平就是心之力。

發展這樣的心力必須出於主動「選擇」,也可說是自由的決定。在那個空間裡共處同在,不一定是柔和、平靜、温煦的,有時候我們必須把話說明白,清楚呈現不同的意見,不是為了對立、攻訐、說服或反駁,而是每個人各自付出努力,試圖讓「真」能出現,這樣的努力也是需要開發的心力。

沒有這樣朝向「真」的意圖,沒有護持這樣和平的空間,不是出於自由、自主的選擇,不願意把自己內在的想法坦然分享出來,就沒有社群的可能,就容不下同行者。過去的社群形式和結構已不足以支持這個「在門檻上」的人類世界,我們需要新的原則,以靈性為指引去建造社群,這也是明年復活節前會出版的一本新書之主題。

我們都是一直在追尋也一直受挫的第四位朝聖者,我們赴湯蹈火,我們都在門檻上,「我們」就是同行者。

願和平降臨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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