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自由哲學3】在思考中清醒



文/陳脩平
圖/取自網路,特此誌謝

一旦我們知道世界是如何構成的,要據此引導自己立身處世,就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所致力投入的活動,作用在世界上,當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是什麼時,才能夠以全副心力去行動。(第五章最後兩句話)

《自由的哲學》第四章〈世界即感知〉、第五章(認識世界〉規模宏大,既深且廣,其中有許多脈絡,而主軸也很清晰。

這兩章的內容主要觸及認識論(我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我知道了、我如何知道我知道了什麼),從中可知施泰納對當代哲學及科學的看法。看似是艱澀的哲學論文,但其中包含許多實務練習。不同的認識世界的取徑造就了不一樣的人生觀,大至人生方向、小至每一個行動的抉擇,都可以在這兩章的內容中印證。

東方有一些詩意的表達,透露出人們對生命的看法,例如「浮生若夢」、「鏡花水月」。前者比較針對在時間流逝中的經歷,彷彿夢境般無法捉摸,似不真實;後者比較針對空間中出現的事件或過程,真實似乎被覆蓋住,我們認知的只是鏡像或水中倒影。相同的態度,在西方有不同的表達,叔本華主張「世界是我的表象」,康德認為「我們無法認識表象之外的真實」(注) 。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醒不來的夢,實相真的被掩蓋在意識之鏡的背後,我們無法觸及,由此衍生出來的人生有兩種風貌。愚者認假為真、以夢為實,成為虛妄幻想的受害者;智者洞見夢境的空無本質,因此漸漸失去探究生命意義的欲望,最終,連自己的人格與存有都變成無法掌握的空影。現代世界裡不乏這樣的受害者和因為虛無而失去力量的人。

施泰納回到源頭探問,前述看待世界與人生的態度到底是人的感受還是真實呢?因為感受可能受到特殊體質、性情、經歷等影響,是個人性的,而真實應是普遍性的。「世界」(所有外在於我的存在)真的只能以「表象」被掌握,還是我也能讓真實流入我心中呢?人類能認識表象背後的實相——「物自身」(thing-in-itself,康德哲學用語)嗎?

突破點在於「思考」!以思考所找到的「概念」是穩固的、普遍的、清晰的,不像感受可能因人而異,也不如鏡中之象會受到鏡子品質的影響。概念也不同於表象,表象是「個人化的概念」,是普遍的概念在每個人心中的閃現。

概念的清晰、穩固、普遍,在數學裡可以看得最清楚。三角形的概念在你我心中是一樣的,所以我們看到「三角形」(無論大小/材質/顏色、無論鈍角/直角/等腰)都可以認得出來。講到三角形,即使眼前沒有出現一個實際的幾何圖,我們在心中都可以浮現三角形的「表象」,那是由三角形的「概念」所產生的。

概念不是恣意添加的,因此不會因人而異,關於概念的真實性,施泰納以另一個例子說明。以一定的方式投擲一顆石頭,它的運動路徑會形成一條拋物線,你可以說石頭的軌跡「剛好」符合拋物線的形式,但其實拋物線的「概念」是從這種運動軌跡中得到的,因此這個概念「屬於」這個現象,是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概念是世界現象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概念以其普遍性而不受時空限制,但又與時空之內的事物相連結。

憑藉思考的力量,我們有可能找到清晰、穩固、普遍、真實而不脫離世界的概念。現代人不是不知道思考的威力,當代文明的進步、科技突飛猛進見證了人類思考之力,那是把思考運用在認識外在世界或改善生活條件(克服不便)所獲得的成果。

把同樣的思考轉向人自己、人類的生命、在地球上的生活,我們是不是也能找到人生意義的終極答案?那超越時空限制但又與我們在時空之內的人生相連結的答案,需要我們投注熱情與意志去啟動思考,而且需要個人的實踐才能找到。不像對外在世界的發現,其成果是可以複製的科技產品,雨露均霑地可由眾人同享。內在世界和人生意義的探求只能個人親力親為,每個人要找到定義自己人生的「概念」!

回到本文開頭提到認識論的問題,真正的認識就是運用思考去琢磨我們的感知,在每一個迎面而來的世界現象、人生經歷中,以思考之力去咀嚼;在每一個內在生起的感受、意念、模糊不清的想法裡,以思考之光去探照。是時候了,人類該把在向外探求中已磨得銳利的思考之劍轉向內在,古代哲人早已提出「認識自己」是一切智慧的起點。

施泰納比喻,若我們做夢後醒來,想理解夢的意義,我們會拿不在夢境裡的心理學、精神分析、白日經歷的關聯等試圖去解夢,因為我們知道夢境不符邏輯又以象徵的方式出現,所以不會在夢的細節中尋求意義,而會以其他知識去分析。如果人生是夢,那麼要理解人生所需的知識就不在這一生我們能掌握的範圍,而在「他界」;也就是要脫離這個世界才能理解這個世界,要不在這一生中才能看清這一生。這樣就真的是一場醒不來的夢,我們所有的努力也只是徒勞,真的是這樣嗎?還是我們可以在思考中清醒、在人生中覺悟生命的意義?

這答案要在實踐/實驗中才能得到!

閱讀段落:第四、五章

注:表象在人智學裡也稱為心象,最簡單的定義是當被觀察的對象不再出現於感知範圍中(例如不再看、不再聽、不再觸摸等各種感官輸入都移除),我們在心中仍然能對被觀察物形成一幅圖像,即為心象,也就是對客體的主體感知。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人智學鍛鍊--八個基礎練習與行星的連結

八個基礎練習來自魯道夫.施泰納  整理撰文/孫承萱 照片來自NASA 行星的力量,以八個基礎練習作為思考行星與人間的連結。 八個層次的練習,也被稱為八正道,在人智學中是一個基礎的意識鍛鍊,如果可以每天進行這個鍛練,會是非常好的! 在施泰納的著作<<認識更高層的世界>>一書中,寫到十六瓣蓮花的開展,最近與各位分享的八正道的練習,正是協助發展我們內在蓮花的基礎鍛鍊。 照片來自thelocal.se 星期日對應到的是太陽。 「星期日【正思維】Right Judgment(正確的判斷) 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在完全充分的考量之下決定。讓任何未加思索的行動,每一件無意義的作為遠離我們的心魂。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應當有充足完備的理由,並且拋開無意義的行為舉止。一旦確認了決定的正確性,便秉持內在的信念,堅持到底。 這就是所謂的 正思維。」 太陽帶來和諧的能量與存在的特質。 靜靜地陪伴宇宙間所有的存在互動、位移,觀照著整個宇宙的狀態,以無私的姿態安靜的尊重彼此。 太陽也在整個宇宙創造出一個充滿光亮的空間,在那空間中,一呼一吸帶著和諧與平靜的溫暖。 在這一天,我們在內心邀請太陽的力量進入,協助我們將意識延伸到太陽的姿態,他的奉獻、安靜、寬容與周全。 每個人都有內在道德性的直覺,當我們連結到太陽的力量時,很容易能感受到那股和諧能量與安靜的感受,我們試著將正思維帶入星期日的生活中,將有機會更認識自己的某個面向。 照片來自medium.com 星期一對應到的是月亮。 「星期一 【正語】Right Speech/ Word(正確的話語) 對努力提升靈性發展的人而言,應當只說有意義的話語。只為說話而說話,只為消磨時間的閒談,這些情況都有害。要避免一般性、主題混雜或沒有連貫的對話。這不意味著個人必須關閉與他人的互動,而是應該在交談中一步一步發展出有意義之事,說話及回答都經過各種角度的思考,沒有原因絕不說話--寧可保持沉默。 每個人應試著不說太多,也不說太少的話。首先安靜傾聽,然後再反省所說過的話。 這就是所謂的 正語。」 月亮在宇宙中彷彿一面通透的鏡子,純粹地反射、映照一切的發生。 人類透過言語傳達內心的思考、心之所向,言語映照著內心的某個面向,心魂被言語映照,言語有可能成為行動的前導。我思考、關注的面向可能成為我與朋友談話的內容,我內心想做的事,透過言語傳遞給友伴,未

第四位智者

第四位智者 The Fourth (other) Wise Man Joy Swartley Sawatzky 改編自Henry Van Dyke Henry Jackson van Dyke (1852-1933) 美國作家、教育家,外交家及長老會牧師 翻譯 陳脩平 校對 戴君玲 ********************************* 這則短篇小說或長篇故事首度發表於一八九五年,是對新約聖經馬太福音中關於東方三博士故事的增添與擴充。三位Magi舊稱三王,在聖經裡也稱博士、賢者或智者,是在當時對星象有研究的知識份子。 ********************************* 在奧古斯都凱薩是諸王之首的時代,而希律王統治俯視波斯地區的耶路撒冷山丘,平原上有一塊土地由米底亞人阿特班(Artaban the Median)治理,他是美贊部落的祭司,他自己就是一個王。 一個晚上,他站在屋頂露台,黎明即將破曉。第一道陽光射出之前,四周的冷冽和靜謐達到頂峰。由遙遠東方平原而來,有一片薄霧延展,像一個湖。在那之上,天空無限明朗。 阿特班正試著清空自己的心智,不受白日俗事所擾,他其實是想要理解發生的事。他的朋友們不能明白他新得到的領悟,也就是從今以後星空不再能提供答案。他們拒絕跟從他踏上尋找新生王的旅程,根據星象,這位王要誕生在今晚。事實上,他們大聲質疑:阿特班的理性心智、沉穩可靠、甚至他的清醒頭腦,到哪兒去了?他們過去所認識的阿特班是一位科學家,不會去相信一位嬰孩將要生來為王並成為世界的盼望,這樣的傳言來自含糊的預測。 阿特班所知的事,在他的同僚之間,至少有三位賢者相信他。他們理解為何阿特班變賣家屋及所有財產,購置禮物,要獻給這位尚未出世的王。這三位賢者嘉士柏、默爾基奧和巴撒扎(Gaspar, Melchior & Balthezar)會和阿特班一起踏上旅程,去找這位將要誕生為以色列王的嬰孩。 阿特班伸手從袍子的口袋裡拿出三顆珍貴的寶石,一顆是藍色的,如同深邃夜空的一角,一顆比日出的太陽還要紅,另一顆和日出時的雪山山頂一樣純白。 他準備獻給這位王的禮物是要表達他的崇敬。「缺乏偉大盼望的宗教,就像沒有不滅之火的祭壇。一點意義也沒有。」阿特班如此說著,似乎是自言自語。他全心相信這位尚未降生的嬰孩就是那

運命——生命經驗的模式與意義

華文版介紹序 卡爾—漢斯.芬克 親愛的讀者, 我很榮幸向各位推介這本我的老師所撰寫的生命史工作(Biography Work)書籍。因為這本書是關於生命史工作的,我想要用傳記的方式來寫這篇介紹。 我遇到古德潤的時候,她剛經歷生命中的重要轉變,她之前是一位醫師,一九五0年代把人智醫學(Anthroposophic Medicine)帶進巴西和南美洲;之後變成一位治療師,結合多種不同的療癒模式,以全觀和健康促進的方式去對治人類的患疾。她的阿特米夏診所(其實比較像療養中心)鄰近聖保羅,她在那裡結合了人智學、治療性優律詩美、藝術治療、律動按摩、治療性飲食及生命史工作。她在聖保羅大學習醫,一九五三年畢業。之後,她在瑞士學習人智醫學,之後學優律詩美、藝術治療、律動按摩等時常被低估其價值的輔助療法。在與她的對話中,我得知我們兩人的共通處,我們都有興趣並學習營養學。多元化的學習使她可以透過多重的濾鏡去診斷和處理疾病,作為老師,她也可以分享她的洞見和熱情。她是真正意義上的療癒師,不只是醫師。 我們一九九二年在德國相識,我三十七歲,古德潤六十三歲。那時,我在柏林十字山區論壇(Forum Kreuzberg)擔任管理者和教師,那是一個人智學社會文化中心,安排人智學相關的工作坊和訓練。我安排了古德潤的工作坊,並且向學員介紹她,也參加了第一場演講。在這場演講裡,我遇見我的天命,因為她談到人類的發展歷程,那是我在社會科學和心理學的訓練裡一直想知道,但從沒遇到的教導。我好像突然找到大學課程內容裡消失的環節。我當下決定,我要參與這個課程,並在晚上進行我的行政工作。這是我踏進全觀生命史工作的第一步。她在一開始就問我要不要協助一個小組,雖然我告訴她我之前沒有生命史工作的經驗。她只是說:「你可以的。」在基礎工作坊結束後,我們同意在柏林啟動生命史訓練。她很開心參與此事,因為她女兒那時住在柏林,距離我們上課地點只有一個地鐵站。 一九九二到一九九八年,古德潤不只在柏林,也在德國和瑞士的其他地方舉辦生命史訓練的各個模組,每次參與人數在三十五到四十人之間。她每年至少到歐洲兩次,並在瑞士建立了一個生命史工作的慈善機構。在德國的Lahnhoehe醫院更特別舉辦一個專門給醫師和治療師的訓練課程。一九九六年起,她開始交接在歐洲的教學工作。我是被要求繼續主持課程的學員之一,我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