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華德福學校家長的演講1919.8.31(四之二)

魯道夫施泰納1919.8.31於斯圖佳特
中譯/陳脩平



(二)重新認識人類本質:思考、情感、意志


未來的教育系統需要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認識人類。過去數世紀以來,由物質主義的泥淖中所生出的對人性的認識已成為高等教育學校裡傳授的人類本質,那不能成為未來的教育藝術之基礎。我們需要對人類天性的全新認知,這只能從新科學中得到。今日所教授的科學——也就是老師們傳講的內容——只反應了過去的時代。就像新的時代即將到來,所以也會有新的科學、新的師資培育、新的教育學,這些都立基於對人類的全新認識。正因為如此,在為華德福學校開學所預備的課程裡,我們特別著重在研習對人類的真正認識。我們希望未來的華德福教師都能認識成長中的人。我們期盼老師能賦予這些未成熟的人未來所需的能力,讓他們能在依社會性方式所形塑的人類社會中工作。我們感受到舊有的教學方式裡所談論的人性都只是空口白話。今日,我們探究人類思維的真實本質,以使我們能教導孩子正確的思考。我們研習人類情感的真正基礎,以使人們在真正的社群中基於真實的人類情感實現正義。我們認識人類意志的要素,以使得人類意志擁抱並充盈在新形塑的、朝向未來的經濟生活中。我們不以物質主義的、偏狹單面的方式去看人;我們研究人類的身、心、靈,以使我們的教師能調教人類的身、心、靈。我們不只是以字面的方式在談身、心、靈。我們試著去發現不同的人類發展階段如何相互關聯。我們在孩子入學時仔細觀察他們,教師團隊由父母手中接過這些孩子。

所謂的教育科學是如何膚淺地看待這個階段的人類生長啊!孩子生命中在這時發生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大約是在七歲左右,剛好進入小學的那一年。就在這一年,為了孩子的繼續教育,老師從父母手中接過孩子。這個生命中重要的時刻呈現於外的就是換牙,然而,新牙只是內在重大變化的一個外在印記。

當然,各位已聽過許多關於要正確理解社會改革所需要的知識等等。然而,各位之中的許多人或許仍然認為——從專家學者那兒聽到後所留下的印象——每一件事都已經有人在好好照料了。但是,我們根本還沒做最重要的事!當我們說孩子在入學的年紀時,人類心魂和整個人發生了內在變化,而換牙只是其外在顯現,現代人對此說法仍感到疑惑。在那個年紀之前,孩子仍是模仿的存在,他們從出生時帶進的一股力量是要去做和身邊一切相同的每一件事。生命的頭幾年,人類天性的一部份就是讓自己受到周遭環境的調教。而在換牙的時刻,某種很不一樣的事情出現在人類天性中。出現一股力量是要遵從權威學習,從那些已經能夠做某些事的人類身上學習。這股趨力維持到性成熟時,大約十四、十五歲。所以,這股天生的驅動力注入在小學階段的年紀裡。只有當我們對孩子七歲時的內在變化有徹底的、教育學上的認知,才有可能在小學階段適當地教學。我只用這個例子去對比過去的做法,以顯示出新式教育必須仔細觀察和理解的對象是什麼。

另一方面,我們要知道在九歲左右,新的內在靈性和物質力量開始出現。若我們過早把九歲以後的課程帶給孩子,這樣的教學會傷害而不是幫助孩子的生命。

若我們想實施一種全面的、真實的、為人性效力的教學,就必須完整認識人類的生命。我們必須知道在九歲以前和以後要如何教學。我們不可以像過去的做法那樣,由學校董事會指派的校長在單純只考慮外在的要求之下就立下課程規範:一年級教這個、二年級教那個、三年教那個等。這麼做一點也無助於孩子的生命。必須是人類本質來告訴我們每一年要透過教育給孩子什麼。

想想看,作為成人,我們都還是從生命之中學習。生命本身就是最偉大的老師。然而,從生命中學習的能力是從十五、十六、十七歲才開始的。到了這個年紀,人們才直面這個世界,可以直接從世界中得到學習。在那之前,我們在教室裡面對的老師就是世界。孩子想要了解的是老師,孩子想要去愛的是老師;透過老師,孩子變得熱愛學習。老師要把世界上的事物帶到學生的眼前。從七歲到十五歲,人與世界之間有道鴻溝。而教師為我們架了一座橋跨越那個深淵。

不了解生命帶來的禮物、只執著於自己被灌輸的「文法要怎麼教、自然歷史怎麼教、其他科目又怎麼教」因而變得迂腐愁苦的人,不關心當代困擾、迷惑著人心的議題,這樣的教師真的能在七、八年的中小學階段裡正確地刻畫出世界的樣貌、傳達給孩子嗎?我們需要重新認識人性,重新探究人類本質。整個學校必須出於這樣的新認知而發展出新的熱情與渴望。

在我們的師資預備課程裡,我一直存心的也就是:如何深刻地認識人性,以使我們能夠順著人性本質去教,把孩子送進生命的領域裡。

我們為著更人性化的社會而努力,需要的第二樣事物是教師對待學生的社會性態度。這是對人類的一股全新的愛——意識到在教師和學生之間流動著的力量。若教師沒有以充滿生命力的方式進入教學的藝術裡,這股力量就不可能存在。

每個人都同意畫家必須學畫,音樂家必須會操作一項或更多種樂器,而建築師要學建築。我們設定了一些要求規範這些藝術家。我們也要對教師有這些要求,他們要成為真正的人類藝術家。我們必須嚴肅看待教師這份工作。以此之故,我們必須知道,現今的任何教育學或教育方法都無法啟發教師,除非我們徹底去研究、認識人類。我們必須找到我們對人類的認識,師生之間的關係才能注入全新的愛。我們的目標是教師必須在他們的領域裡成為真正的藝術家。

許多事情都有幫助。若一位老師進入教室,而學生對他反感或懷抱敵意,並持續了一整年,那麼學生一定沒辦法好好進入學習,因為老師的所言所行都令他們不悅;另一位老師只不過進入教室,就只是在那兒,就能與學生連結。是什麼造成這樣的差異?讓學生留下負面印象的老師來到學校工作,讓我們這麼說吧,只是為了謀生,為了餬一口飯。這樣的老師只能在表層上滲透,也僅能勉強驅策學生,他們和學生一樣不情不願地到校,放學時和學生一樣心喜。這樣的老師只是機械性地在做這份工作。

我不意外,今日大多數的老師以機械化的方式看待自己的工作。他們對人類的理解來自死的科學,那是由過去三、四個世紀工業化、國家主義和資本主義的生活世界而來的。這樣的科學已帶來一種死的教育,至多就是一種苦澀、愁思、憂鬱的教育。我們努力著認識人類的本質,為了想在華德福學校裡創造出教學的藝術。這種看待人類的視野、這種對人性的理解深深穿透一個人,這樣的認識本身就足以帶來熱情、激發靈感與愛。我們的目標是,在頭腦中對人類的認識也要充滿在我們的行動和感受中。真正的科學不是像今日所傳授的那樣只是死知識,真正的科學會注入一股愛在人類之中,使人真正愛著這樣的知識。

我們在開學前為教師們預備的課程就是要把對人類、人性的認識帶給老師們,他們將要照顧各位的孩子。這樣對人類的了解、這樣對成長中兒童的認識應該充滿每一位老師,使得他們的教學之中流溢著一股愛。為了回報老師所給予的愛,孩子之中會生起力量、湧出意志,使他們能夠更容易吸收老師要他們學習的內容。正確的愛——不是過度保護的愛,而是真正的愛——注入於老師在教室裡或是在其他教學活動中的作為,這決定了孩子是否能順利學習或是適應不良,決定了孩子得到的教育是好或壞。

第三樣我們希望帶給孩子,因此要在教師身上培養的是意志力,要讓教師知道如何在孩子面前展現意志。我們想培養意志力,因此要讓孩子在相當早的年紀就接觸藝術工作。大多數人都不理解意志與工作之間的秘密連結,在童年時期的繪畫、塗鴨、音樂及其他藝術活動中可以建立兩者的適當聯繫。當孩子有機會這樣接觸藝術時,對他們是很有益處的。

孩子在生活中學會讀與寫,這是我們想達成的事。我們不會拘泥形式要求每個孩子寫的字都看起來一樣。他們必須把字當成抽象物去學習,就好像歐洲人初抵美洲大陸時,原住民看到字一般。不正是這樣嗎?歐洲人把北美印第安人摧毁殆盡、連根拔起。最後一位印第安酋長說,白人來到北美洲大地把深皮膚的人和他們所代表的一切踩在腳下。「深皮膚的人擁有一些白人所沒有的優勢」,這位酋長說:「我們沒有白人那些在紙上的小惡魔。」我想說,老師出於食古不化、狹隘思想而畫在黑板上要孩子照抄的那些東西,對今日的孩童來說就是小惡魔。我們可以從生命中汲取所有教材。若我們做得成功,孩子會更快地學會讀與寫。當我們透過生活來學習,當書寫由繪畫中發生,而不是憑空任意地開始,孩子能學得更快。同時,我們培育了意志堅強的人,等他們長人以後,能夠回應生命投擲來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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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GA297 《The Spirit of the Waldorf School》,本文譯自英文版,感謝Anthroposophic Press同意翻譯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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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華德福學校家長的演講1919.8.31(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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