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脩平
之三
自由的年代！
自由議題在當代的混淆及重要性
人類從早期文化的原始淳樸中發展出來，走向近現代的獨立自主。有些人浪漫地想像上古時代更加自然的生存狀態是更自由的。在人類意識發展的探討裡，遠古時代的人有較高等的靈知，但也受制於靈性覺察，因此是較不自由的。
經過一個中間階段，開始形成教會、城邦、國家甚至帝國，為了管理之便，出現了教條、法律、禮俗等，這些都在約束人的行為（甚至思想），可說是限縮自由的。走入近代，一股解放的力量推動著歷史往另一個方向。
如今，人們都覺得當代是最自由的年代，各種思想、主張（不論是科學、人文或靈性的）大鳴大放，各種藝術創意表達、生活方式如萬花爭豔。但當代人也擺脫不了苦悶與抑鬱，彷彿這些所謂的自由還不足以滿足人心。
事實上，自由的相關議題在當代得到最多關注，卻也有最多歧異與混淆，本文在《自由的哲學》啟迪下，試著思考如何透過教育建立恰當的自由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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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的自由概念是西方的產物。法國大革命源自啟蒙思想，強調天賦人權、擺脫專制與階級。一七八九年簽訂的宣言確立了生而自由、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主權在民、天賦人權與私有財產不可侵犯等原則，成為現代民主國家的基本信念。
以撒‧柏林一九五八年發表經典論文〈兩種自由〉。消極自由是「免於妨礙」的概念，關乎一個人在什麼情況下不受他人干預而被允許完成自己的目標。積極自由是「去做．．．」的自由，關乎自主、自我管理和自我實現。他認為兩者同樣重要並且朝著不同方向。
當代還盛行內在和外在自由之別，尤其在靈性或宗教復興的浪潮之下，人們嚮往內在的心靈自由。但這個概念稍嫌模糊，有可能是指平和寧靜的感受，也可能是積極主動的有意識選擇，且不受外在干擾，與消極和積極兩種自由都有重疊。
左派右派對自由的概念也很分歧，甚至可說是混亂。簡單來說，左派的自由觀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主張較多政府介入，而右派的自由觀訴求減少政府干預、擴大市場機制及自由選擇。人人都在談自由，但自由到底是什麼卻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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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哲學》第一章就提到「選擇自由」。當代的政治、社會、經濟思潮致力於擴大選擇並將之視為自由。市場上提供琳琅滿目的商品，只有選擇困難，沒有選擇受限，這似乎讓人感覺自由。
我的喜好與需要可以被市場回應或滿足，因為有選擇，所以感到自由，但這是真正的自由嗎？因為外在世界有提供選項，所以感到自由，這種自由的條件不在自己手上，不是真正自主的。
那麼面對選擇時，我可以隨意做決定，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選，因而感到自由，這樣是真自由嗎？於是我們必須去探究「我如何做決定？」，以喜好、感受去決定是自由嗎？可以做我想做的、可以表達我想表達的，就是自由嗎？
如果，我的意向、喜好、興趣、感受等受制於「性格」，我的作為與決定就是性格的產物，性格又是環境或命運等先天後天複雜因素的結果，那麼我整個人就是被決定的，還能談自由嗎？在這些選擇、決定、行動、表達的背後有著什麼？我們能不能在那些更根本的地方獲得自由？
施泰納對這個探問的回答是，「我們當然可以想望更大的自由，而且這才是真正的自由，也就是，自己決定自己意願的理由」。意願就是意志（will），所有的行動與決定都是意志。「自己決定」，而不是由性格、環境、教養、命運、市場、制度等安排，這是施泰納鼓勵我們去追求的更大自由。
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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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一八年再版序〉提出兩個問題，一、能否找到一種對人類本質的認知，足以成為所有其他認知的基礎？二、人是否有意志自由？施泰納說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取決於對第一個問題的看法。也就是他在這本書裡想要提出一種看待人類本質的觀點，它除了支持我們對世界的認知以外，也證實意志自由。
人類本質不是靜態，而是持續發展的歷程。自由不是大自然授予給我們的現成品，而是隨著人類本質開展，透過努力而漸次獲得的。這讓我們關切教育、成長與人類發展的相關議題。
人的本質，生命中第一個七年必須經驗善——接收世界的給予、在自然中體會、學習掌握自己的身體。第二個七年要感受美——在和諧的社群生活裡，也透過藝術經驗傳遞。第三個七年是求真的階段，以獨立思考為基礎，以勇氣自信為燃料，學習做出個人判斷。
到二十一歲為止，這些善、美、真所培育出來的是一個鷹架式的暫時自我，那是由共通的人類本質以及從文化傳統、社群生活的養分中所假借來的人格結構，作為進一步發展個體性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一個人才開始自我發展，也就是自己形塑自己，自己建造、鍛鑄、打磨自己，朝向成為「自由人」。
如果說意志自由是「自己決定意志內容的理由」，不被本能、衝動、欲望綁架，也不受外在權威、規範、文化等制約，甚至還能跳脫個人性格及時代氛圍的侷限，那麼某種程度上也意味著拆掉鷹架式的暫時自我，經歷一番脫胎換骨。
成長的過程中，孩子有父母師長幫他們做決定，好像是代替了他們的自我。到二十一歲建構了鷹架式的暫時自我，接下來的自我教育之路，要如何進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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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是一個人的組成裡最內在的靈質部份，是最終做決定、也是承擔責任（包含業力）的部份。早期人類透過靈知，以感受和意志的方式與外在靈性連結，之後人逐漸從宇宙的懷抱裡走出，更加獨立，也獲得更清晰的思考。現代人以思考為其利器，以思考獲得的理解，去認識世界和自己。
思考中出現的理解是完全個人的，無法由他人強加，也是完全靈性的，它或許由物質或感官經驗所激發，但最終體會到的理解不是由物質或感官中來的。現代人的自我就是由這種帶著思考的理解所建構的，思考越深入細密、理解越廣泛貫通，自我就越強健完整。
這種自我的養成是一生持續不斷的工作，教育和教養也在幫助這個過程。在思考能力穩固之前，首先需要發展真理感。第一個七年是具身的真理感，身體上經驗到的就是真的。第二個七年是在社群和生命聯繫中成立的真理，大家都感受為對的就是真。第三個七年開始摸索個人真理，並逐漸擴展、深化並和諧於宇宙真理。
以健全的真理感和越來越清透的思考中獲得的理解，在與世界互動中一點一滴地把之前假借來的人格結構轉化為自己的，這個互動過程就是自我教育。人之本質就在這個不斷建構自我的過程中。
於是自我成為一個人的內在羅盤，為自己導航，自己判斷什麼是真善美，自己決定行動的方向。在思考的引導下，感受開始具有理解力，而不是被飄忽的情緒主導；在活躍思考裡啟動了意志，被思考滲透的意志不再盲目；思考、感受、意志整體活力的增強，使得自我越來越自知、自主、自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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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供善、美、真的成長環境、在教學中培養真理感、發展帶著思考的理解能力，這是教育的重大任務，也呼應施泰納對華德福教育的期許：敬虔接納孩子，以愛施以教育，使之邁向自由。
當代瀰漫著各種對人類思考的攻擊、對自由的誤解、對自我的誘惑，若沒有在教育及教養中細緻地陪伴，單靠個人很難在時代洪流中找到自我確定。缺少這一層內在確定，一個人可能以眾人皆稱善的事為目標、以眾人皆稱是的意見為主張，而混淆了自由。
真正的自由不在於有多少選項，或者隨心所欲地選擇，而在於自知、自主——我知道自己內在的定向，知道自己為何做或不做，越來越深的自我探索與掌握，就是越來越大的自由。
教育者貢獻的是自己生命中最精純的質素——自我。以思考著的理解陪伴成長中人發展真理感，從鷹架式的暫時自我，到初萌的思考與判斷，陪伴他們觀察時代及世界，並且在實際的情境中展現獨立思考和清晰的道德選擇，以身為教。
因為世界的混亂、多極、動盪、快速，我們益加需要以思考建立內在確定，帶著感受的覺知，做出如己的行動，在一生之中持續深化內在生命，也向外實踐，貢獻於世界。這是教育和教養工作的時代使命。
攝影：羅濟昆，2023年2月攝於舊花公路（台九丁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