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脩平
之一
認知的任務——我與世界的關係
如何求真？
教育的任務在發展認知並培養道德，這個目標在古今中外都是共通。本篇先處理認知，第二篇再談道德行動。
了解人如何認知是《自由的哲學》上半部主題，也是公認最困難的段落，每每翻開書頁如同走入深山密林，經常見樹不見林。
認知關乎：世界的現實（reality）是什麼？我是什麼？我能認識世界與自己的真實嗎？我也是世界的組成份子，我對自己的認識與我理解世界的方法會是同樣的嗎？什麼是真實？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世界以各式各樣面貌來到我們眼前。聲音、顏色、味道、冷暖、痛或舒服等感覺，迫使我們做出回應。緊接而來的是生活、工作、學習等角色與任務，事件一一湧上，不請自來。「世界」以這些感覺和事件聚集到我面前，「我」該如何回應？
若不加思索地回應，那似乎是習慣或制約在主導，我們時常這麼做，這樣可能很有效率也很有效能。但在這樣的行動裡，感受不到自由，因為做出那些反應的似乎不是「我」，而是某套內建的程序、自動化的反應。
要確定行動真的是出於我自己，我必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何想做？什麼促成我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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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的生活日理萬機，我們似乎很少有餘暇關注我如何知道，在打乒乓球式的迅速反應中，也忘了探問我與世界的關係。但小小孩沒有忘。他們天生愛想愛問，不停地問是什麼、為什麼、怎麼樣，彷彿世界是一道巨大的謎題。
小小孩的世界是「素樸」的，就是他們看到、聽到、摸到、聞到的那樣。長大一點才意會到，原來每個人看的、聽的、摸到、聞到的都不一樣，差異可能是我們在世界裡的位置不同，也可能是每個人的身體給出的感覺不同。
於是世界變成不是在你我之間客觀而確定的，世界變成「唯心」的。我感覺到的就是這樣，你的感覺無論如何無法改變我所感知的世界。這令人難以忍受，那人與人之還有共通的認知嗎？我們怎麼溝通、怎麼相互理解？
於是哲學家設想出一個形而上的世界，所有存在的真實都在那裡連結著，而在形而下的這裡，我們意識不到那些真實，卻受到它們的影響。這個「先驗」的設定把世界一分為二，但還是沒有解決我們如何找到確切的認知，「我」與「世界」之間仍有裂隙。
「唯心」和「先驗」的世界觀還有一個大危險，施泰納在一九二一年《給青少年的教育》裡提到絕不可讓青少年掉入的陷阱，就是虛無主義。在唯心的認識論裡，世界只是在我心裡的影像，如同一場夢，那我大可不必醒來？先驗的真實既然是人類意識不可及的，任何求知的努力可還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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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從「素樸」的具體、客觀，經過「唯心」的自證、相對，最後變成「先驗」的抽象、主觀，這條路走歪了。我們從切身的感覺出發去認識世界，最後得到結論世界只是我的「心象」，而真實在不可知之境，那麼我的感覺也只是心象？我連自己的真實也不可知？這樣無法回答人如何認識世界以及人與世界的關係，我們得另闢蹊徑。
如果說世界只是心象而人生如夢，那麼以我們實際做夢的經驗來看，總有醒來的時候。施泰納提出，「有某樣事物相對於單純感知的關係，就如同清醒的經驗相對於夢境。那樣事物就是思考」。
未經思考的世界，只是碎裂、不相連結的感覺片斷。思考所獲得的概念，告訴我事物之間的關係，更重要的是我與那些事物的關係，我開始明白自己相對於世界事物的位置。概念之網構成脈絡，我在脈絡中知曉、明白，包含自知。
從未經思考的「單純感知」出發去認識世界，只能捕捉一半真實，另一半要以思考去補充。思考提供的「概念」才完整了我們的認知。人是雙重的存有，世界以感知和概念這兩面湧向我們。感知揭露有某事物存在，而概念告訴我它是什麼或有何意義。我們以感知（或觀察）去回應還不夠，還要啟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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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施泰納從實際的人類經驗中體會到的認知活動——世界是「感知對象」，不是心象。人以感知活動面對世界時，掌握到世界現象的外層，並且感到那不是完整的真實，於是生起探問，進而求知。以思考活動發掘概念之後，進入世界現象的內核，原本不可分割的一體性真實才再度被經驗到，理解於是出現。人再次感受到「我」與「世界」的緊密連結，世界不再是一道謎。
教育要把人從天然的單純感知活動中提升出來，走向自己努力發展出來的有意識思考，從而獲得概念，達到完整而真實的認知。只要意識清醒、身體功能健全，感官感知是人類與生俱來即有的，但概念不是自然發生的。
死記硬背下來的抽象概念，就像把自然律從大自然中剝離出來，法則本身失去生命，只剩下軀殼。仍然與生命脈絡保持連結的「活的概念」，沒辦法像包裹那樣由一個人完整地傳遞給另一人。每個人要自己找到概念。所以教育不是灌輸知識，而是教育者自己要活在思考中並陪伴學生學習如何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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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裡的一項法則是，教學者在較高層次上的作為影響著學習者形塑較低層次上的能力。教學者的思考能力越是不侷限於單純感知，概念越清晰、穿透而能連結直覺，就越能幫助學生找到自己的思考路徑。教學者越是充份地活在思考生命裡，那生命中的光亮、溫熱、靜定但靈動、豐富且和諧的特質越是散發在課堂裡，學習者就越能掌握到為了進入那理念之境，自己要完成的事。
如此形塑出的自然權威，是教學者在思考生命中獲得的力量，不以威嚇、說教、論理去帶領，而是以生命去影響生命。在以思考活動編織而成的課堂裡，直覺湧動，引導學習者發現概念，參透世界現象背後的奧妙。
在「啊哈！我明白了～」的那一刻，學習者感到自己與世界同在，像是處於創造的源頭，完全清晰明白眼前的現象。這種完整和確定的經驗，是我們要在教育中提供的，使成長中的人找到自信，知道無論世界如何變化或複雜，「我」有能力去理解。陪伴學習者找到通往認知的橋樑，探入不會耗竭的直覺泉源，帶來一生的滋養，這是教學者的最大奉獻。
聖經有句名言，「真理使人自由」。認知就是求真的過程，用的是思考這個工具。認知帶我們把世界放回脈絡底下。在脈絡裡，我所面對的種種現象各安其位，我自己也在其中，有一個穩固的位置。發展此種認知的力量是教育的任務，也是《自由的哲學》提供的第一個禮物。
攝影：羅濟昆，2018年於台灣東北角南雅奇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