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自由哲學8】生命的價值



文/陳脩平

真正要說,這篇應該取名為「人為何而活?」第十三章探討的主題其實在此!

先來看看現實世界裡的景象,日本長年有繭居族的存在,就是成年子女賴在父母家裡,不工作也不外出,斷絕所有社會往來,只有上網。近期有報導難民營裡的兒童出現放棄求生症候群,他們長睡不醒,不吃喝不說話,似乎陷入絕望,失去了靈魂。更近的消息是中國的躺平族,由一則微博訊息開始,迅速橫掃茫然不知所措的90後,年輕人說「站不起來,不願跪著,索性躺平」,他們認為反正奮鬥也出不了頭。

人的求生意志、積極進取和努力的欲望從何而來?一定要這麼認真才算生命有意義、有價值嗎?人為何而活?

在第十三章,施泰納用樂觀和悲觀主義破題。樂觀主義認為眼前的世界是所有可能中最美好的,因為神是全知全能全善的,祂所造的世界必然是最好的。這個想法為人的生命價值勾勒出的行動方向是:揣摩神意並依此作為。

悲觀主義則認為世界和人生充滿了苦,就算有欲求得到滿足的樂,也只是暫時的,而且被滿足了的欲求會引出下一個待滿足的渴望,人生就是不停地追逐,永無止境。在悲觀主義裡又分為消極和積極兩種。消極的悲觀主義以叔本華為代表,施泰納認為叔本華的觀點導向一種無為論,徹底消滅願望和需求成為此種觀點下的人生態度。

積極的悲觀主義以哈特曼為代為,他是施泰納在《自由的哲學》裡回應和反駁最多的一位代表哲學家。簡單來說,他認為:生命中的苦必然大於樂,個人從欲求滿足和願望實現所得到的愉悅永遠無法大過生命中的悲苦與打擊。但是他不否認世界的存在有其目的,認為人應當在世界裡盡自己的責任,以完成世界的使命及任務,這相當吻合康德的義務論。施泰納對此的簡短回應是「這樣一種世界觀思考的是人之外的目標」。但因為這樣的人生觀很普遍,所以整個第十三章花了相當長的篇幅在探討這個想法。

要確立悲觀主義,首先要證實人生的確是苦大於樂。施泰納十分有耐性地論述,最後他告訴我們這樣的計算與衡量相當不可能。首先,樂包含追求目標或懷抱希望的愉悅、欲求得到滿足的愉悅和意料之外(不在追求之列)的愉悅,苦也包含不知要追求什麼(無聊)的痛苦、求不得苦和遭逢意外之苦。

就算這些都能釐清並加以量化,施泰納說,考量不同目標以及目標崇高與否,可能還要調整這些苦樂感受的權重;又一個人因為性格因素,可能會傾向誇大某種感受,這種偏差是否也要消除。在人生苦樂的計算上有太多的細節和考量要處理。

如果最後真的算出苦大於樂,如果人真的是以追求最大的剩餘快樂為目標,這樣的計算應該會使人決定不再繼續活著,但世界上選擇持續活下去的人仍遠大於自殺者,施泰納說,那麼我們要探問的是,人或許不是以苦樂相抵之後的剩餘快樂為目的而活著?

施泰納駁斥以愉悅作為生命價值的尺度,而提出以欲望和意願為尺度。「人類追求的方向是,在克服所有困難之後可能實現的滿足程度。對於這種滿足的希望是人類活動的根基。」除非我們找不到這樣一個想要追求的方向,才會用苦樂相較的計算去決定行動,在此情況下,任何目標或使命在道德上都是無異的,因此我只用行動所帶來的苦樂(就像金錢裡的損益一樣)去做決定。

「欲望出自人的本質」,當一個人認識到這樣的本質時,他就「想要完成這個任務……人們稱為善的事物,並不是應然之事,而是當他袒露其完全的真正人之本性時,他意願之事……道德行動在於人之本性的全面發展」。一個人只有在忽視自己的直覺、本性和道德創象時,才會去追求外來的、非自己意願的責任目標(也就是義務)。

「成熟的人賦予自己價值……他將實現自己意願感受為自己真正的生命享受……在此發展出來的觀點使人回到自身。個體按照其意願的標準視為生命價值的事物,它才將之認可為真正的生命價值」

施泰納不僅否定了以愉悅為生命價值的尺度,也跳脫了樂觀和悲觀的二元對立,他認為人生要追求的不是抽象的幸福而是欲求的具體對象

重點在於你是否有一個足夠堅定和強大的渴望,讓你願意承受追求過程中的挫敗和痛苦,只要最後達成目標時仍有一絲愉悅,就足以支持我們負荷這個渴望。重點不在於人在將死之際盤點一生時,得到樂大於苦,便覺得無愧此生。重點在於一個人是否完成他/她這一生想要做的事——他/她視之為人生使命的任務。

至於,人的本質是不是包含欲望與渴求?一個人是不是生來一定會有他/她想要追尋的方向?一定是帶著使命而來?施泰納沒有在這章裡回應這個問題,但整個人智學就在探究人的本質,我們若回到自身,好好觀察自己,在我們的思考和情感中是不是有意圖的方向或目標?在我們一生的行動中,或有意識或無意識,是不是隱約地在完成著什麼?

如果我們一直用「自己以外的尺度」在衡量自己的價值,時間一久,連自己的面目都模糊了,這導致當今世界十分普遍的輕浮與「虛無主義」,最危險的是讓青少年感染這種流行病。我們不僅要好好護衛自己的心,謹守自己的人生方向,也要給出空間、容忍與信任,讓其他人(特別是帶著希望而來的下一代)也能找到並活出自己。


閱讀範圍:第十三章

這個網誌中的熱門文章

人智學鍛鍊--八個基礎練習與行星的連結

八個基礎練習來自魯道夫.施泰納  整理撰文/孫承萱 照片來自NASA 行星的力量,以八個基礎練習作為思考行星與人間的連結。 八個層次的練習,也被稱為八正道,在人智學中是一個基礎的意識鍛鍊,如果可以每天進行這個鍛練,會是非常好的! 在施泰納的著作<<認識更高層的世界>>一書中,寫到十六瓣蓮花的開展,最近與各位分享的八正道的練習,正是協助發展我們內在蓮花的基礎鍛鍊。 照片來自thelocal.se 星期日對應到的是太陽。 「星期日【正思維】Right Judgment(正確的判斷) 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在完全充分的考量之下決定。讓任何未加思索的行動,每一件無意義的作為遠離我們的心魂。一個人的所作所為應當有充足完備的理由,並且拋開無意義的行為舉止。一旦確認了決定的正確性,便秉持內在的信念,堅持到底。 這就是所謂的 正思維。」 太陽帶來和諧的能量與存在的特質。 靜靜地陪伴宇宙間所有的存在互動、位移,觀照著整個宇宙的狀態,以無私的姿態安靜的尊重彼此。 太陽也在整個宇宙創造出一個充滿光亮的空間,在那空間中,一呼一吸帶著和諧與平靜的溫暖。 在這一天,我們在內心邀請太陽的力量進入,協助我們將意識延伸到太陽的姿態,他的奉獻、安靜、寬容與周全。 每個人都有內在道德性的直覺,當我們連結到太陽的力量時,很容易能感受到那股和諧能量與安靜的感受,我們試著將正思維帶入星期日的生活中,將有機會更認識自己的某個面向。 照片來自medium.com 星期一對應到的是月亮。 「星期一 【正語】Right Speech/ Word(正確的話語) 對努力提升靈性發展的人而言,應當只說有意義的話語。只為說話而說話,只為消磨時間的閒談,這些情況都有害。要避免一般性、主題混雜或沒有連貫的對話。這不意味著個人必須關閉與他人的互動,而是應該在交談中一步一步發展出有意義之事,說話及回答都經過各種角度的思考,沒有原因絕不說話--寧可保持沉默。 每個人應試著不說太多,也不說太少的話。首先安靜傾聽,然後再反省所說過的話。 這就是所謂的 正語。」 月亮在宇宙中彷彿一面通透的鏡子,純粹地反射、映照一切的發生。 人類透過言語傳達內心的思考、心之所向,言語映照著內心的某個面向,心魂被言語映照,言語有可能成為行動的前導。我思考、關注的面向可能成為我與朋友談話的內容,我內心想做的事,透過言語傳遞給友伴,未

第四位智者

第四位智者 The Fourth (other) Wise Man Joy Swartley Sawatzky 改編自Henry Van Dyke Henry Jackson van Dyke (1852-1933) 美國作家、教育家,外交家及長老會牧師 翻譯 陳脩平 校對 戴君玲 ********************************* 這則短篇小說或長篇故事首度發表於一八九五年,是對新約聖經馬太福音中關於東方三博士故事的增添與擴充。三位Magi舊稱三王,在聖經裡也稱博士、賢者或智者,是在當時對星象有研究的知識份子。 ********************************* 在奧古斯都凱薩是諸王之首的時代,而希律王統治俯視波斯地區的耶路撒冷山丘,平原上有一塊土地由米底亞人阿特班(Artaban the Median)治理,他是美贊部落的祭司,他自己就是一個王。 一個晚上,他站在屋頂露台,黎明即將破曉。第一道陽光射出之前,四周的冷冽和靜謐達到頂峰。由遙遠東方平原而來,有一片薄霧延展,像一個湖。在那之上,天空無限明朗。 阿特班正試著清空自己的心智,不受白日俗事所擾,他其實是想要理解發生的事。他的朋友們不能明白他新得到的領悟,也就是從今以後星空不再能提供答案。他們拒絕跟從他踏上尋找新生王的旅程,根據星象,這位王要誕生在今晚。事實上,他們大聲質疑:阿特班的理性心智、沉穩可靠、甚至他的清醒頭腦,到哪兒去了?他們過去所認識的阿特班是一位科學家,不會去相信一位嬰孩將要生來為王並成為世界的盼望,這樣的傳言來自含糊的預測。 阿特班所知的事,在他的同僚之間,至少有三位賢者相信他。他們理解為何阿特班變賣家屋及所有財產,購置禮物,要獻給這位尚未出世的王。這三位賢者嘉士柏、默爾基奧和巴撒扎(Gaspar, Melchior & Balthezar)會和阿特班一起踏上旅程,去找這位將要誕生為以色列王的嬰孩。 阿特班伸手從袍子的口袋裡拿出三顆珍貴的寶石,一顆是藍色的,如同深邃夜空的一角,一顆比日出的太陽還要紅,另一顆和日出時的雪山山頂一樣純白。 他準備獻給這位王的禮物是要表達他的崇敬。「缺乏偉大盼望的宗教,就像沒有不滅之火的祭壇。一點意義也沒有。」阿特班如此說著,似乎是自言自語。他全心相信這位尚未降生的嬰孩就是那

運命——生命經驗的模式與意義

華文版介紹序 卡爾—漢斯.芬克 親愛的讀者, 我很榮幸向各位推介這本我的老師所撰寫的生命史工作(Biography Work)書籍。因為這本書是關於生命史工作的,我想要用傳記的方式來寫這篇介紹。 我遇到古德潤的時候,她剛經歷生命中的重要轉變,她之前是一位醫師,一九五0年代把人智醫學(Anthroposophic Medicine)帶進巴西和南美洲;之後變成一位治療師,結合多種不同的療癒模式,以全觀和健康促進的方式去對治人類的患疾。她的阿特米夏診所(其實比較像療養中心)鄰近聖保羅,她在那裡結合了人智學、治療性優律詩美、藝術治療、律動按摩、治療性飲食及生命史工作。她在聖保羅大學習醫,一九五三年畢業。之後,她在瑞士學習人智醫學,之後學優律詩美、藝術治療、律動按摩等時常被低估其價值的輔助療法。在與她的對話中,我得知我們兩人的共通處,我們都有興趣並學習營養學。多元化的學習使她可以透過多重的濾鏡去診斷和處理疾病,作為老師,她也可以分享她的洞見和熱情。她是真正意義上的療癒師,不只是醫師。 我們一九九二年在德國相識,我三十七歲,古德潤六十三歲。那時,我在柏林十字山區論壇(Forum Kreuzberg)擔任管理者和教師,那是一個人智學社會文化中心,安排人智學相關的工作坊和訓練。我安排了古德潤的工作坊,並且向學員介紹她,也參加了第一場演講。在這場演講裡,我遇見我的天命,因為她談到人類的發展歷程,那是我在社會科學和心理學的訓練裡一直想知道,但從沒遇到的教導。我好像突然找到大學課程內容裡消失的環節。我當下決定,我要參與這個課程,並在晚上進行我的行政工作。這是我踏進全觀生命史工作的第一步。她在一開始就問我要不要協助一個小組,雖然我告訴她我之前沒有生命史工作的經驗。她只是說:「你可以的。」在基礎工作坊結束後,我們同意在柏林啟動生命史訓練。她很開心參與此事,因為她女兒那時住在柏林,距離我們上課地點只有一個地鐵站。 一九九二到一九九八年,古德潤不只在柏林,也在德國和瑞士的其他地方舉辦生命史訓練的各個模組,每次參與人數在三十五到四十人之間。她每年至少到歐洲兩次,並在瑞士建立了一個生命史工作的慈善機構。在德國的Lahnhoehe醫院更特別舉辦一個專門給醫師和治療師的訓練課程。一九九六年起,她開始交接在歐洲的教學工作。我是被要求繼續主持課程的學員之一,我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設計